凄美爱情

他就让两只手夹在箱子里,被箱子盖紧紧压着。头垂着,颈骨仿佛折断了似 的。蓝夹袍的领子竖着,太阳光暖烘烘的从领圈里一直晒进去,晒到颈窝里,可是 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,好像天快黑了——已经黑了。他一人守在窗子跟前,他心里 的天也跟着黑下去。说不出来的昏暗的哀愁……像梦里面似的,那守在窗子前面的 人,先是他自己,一刹那间,他看清楚了,那是他母亲。她的前刘海长长地垂着, 俯着头,脸庞的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点白影子。至于那隐隐的眼与眉,那是像月亮 里的黑影。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亲冯碧落。他四岁上就没有了母亲,但是他认识她,从她的照片上。她婚前的照片只有一 张,她穿着古式的摹本缎袄,有着小小的蝙蝠的暗花。现在,窗子前面的人像渐渐 明晰,他可以看见她的秋香色摹本缎袄上的蝙蝠。她在那里等候一个人,一个消 息。她明知道这消息是不会来的。她心里的天,迟迟地黑了下去。……传庆的身子痛 苦地抽搐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他母亲还是他自己。 至于那无名的磨人的忧郁,他现在明白了,那就是爱——二十多年前的,绝望 的爱。二十多年后,刀子生了锈了,然而还是刀。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,又在他 心里绞动了。 传庆费了大劲,方始抬起头来。

一切的幻像迅速地消灭了。刚才那一会儿,他 仿佛是一个旧式的摄影师,钻在黑布里为人拍照片,在摄影机的镜子里瞥见了他母 亲。他从箱子盖底下抽出他的手,把嘴凑上去,怔怔地吮着手背上的红痕。 关于他母亲,他知道得很少。他知道她没有爱过他父亲。就为了这个,他父亲 恨她。她死了,就迁怒到她的孩子身上。要不然,虽说有后母挑拨着,他父亲对他 不会这样刻毒。他母亲没有爱过他父亲——她爱过别人吗?……亲戚圈中恍惚有这么 一个传说。他后母嫁到聂家来,是亲上加亲,因此他后母也有所风闻。她当然不肯 让人们忘怀了这件事,当着传庆的面她也议论过他母亲。任何的话,到了她嘴里就 不大好听。碧落的陪嫁的女佣刘妈就是为了不能忍耐她对于亡人的诬蔑,每每气急 败坏地向其他的仆人辩白着。于是传庆有机会听到了一点他认为可靠的事实。 用现代的眼光看来,那一点事实是平淡得可怜。冯碧落结婚的那年是十八岁, 在定亲以前,她曾经有一个时期渴想着进学校读书。在冯家这样守旧的人家,那当 然是不可能的。然而她还是和几个表姊妹背背地偷偷地计画着。表妹们因为年纪小 得多,父母又放纵些,终于如愿以偿了。她们决定投考中西女塾,请了一个远房亲 戚来补课。言子夜辈分比她们小,年纪却比她们长,在大学里已经读了两年书。碧 落一面艳羡着表妹们的幸运,一面对于进学校的梦依旧不甘放弃,因此对于她们投 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关心。在表妹那儿她遇见了言子夜几次。他们始终没有单独 地谈过话。

言家挽了人出来说亲。碧落的母亲还没有开口回答,她祖父丢下的老姨娘坐在一旁吸水烟,先格吱一笑,插嘴道:“现在提这件事,可太早了一点!”那媒人陪 笑道:“小姐年纪也不小了——”老姨娘笑道:“倒不是指她的年纪!常熟言家再 强些也是个生意人家。他们少爷若是读书发达,再传个两三代,再到我们这儿来提 亲,那还有个商量的余地。现在……可太早了!”媒人见不是话,只得去回掉了言 家。言子夜辗转听到了冯家的答覆,这一气非同小可,便将这事搁了下来。 然而此后他们似乎还会面过一次。那绝对不能够是偶然的机缘,因为既经提过 亲,双方都要避嫌疑了。最后的短短的会晤,大约是碧落的主动。碧落暗示子夜重 新再托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,因为她父母并没有过斩钉截铁的拒绝的表示。但是子 夜年少气盛,不愿意再三地被斥为“高攀”,使他的家庭蒙受更严重的侮辱。他告 诉碧落,他不久就打算出国留学。她可以采取断然的行动,他们两个人一同走。可 是碧落不能这样做。传庆回想到这一部份不能不恨他的母亲,但是他也承认,她有 她的不得已。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呵!她得顾全她的家声,她得顾全子夜的前途。 子夜单身出国去了。他回来的时候,冯家早把碧落嫁给了聂介臣,子夜先后也 有几段罗曼史。至于他怎样娶了丹朱的母亲,一个南国女郎,近年来怎样移家到香 港,传庆却没有听见说过。 关于碧落的嫁后生涯,传庆可不敢揣想。她不是笼子里的鸟。笼子里的鸟,开 了笼,还会飞出来。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——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,织金云朵里 的一只白鸟。年深月久了,羽毛暗了,霉了,给虫蛀了,死也还死在屏风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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